路明非将瓶中的鲜血尽数洒向空中,那些鲜红色的血液在空中漂浮耀眼如珠宝,而与此同时,老唐开始吟唱龙文。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路明非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他的血珠逐渐被牵引着飘向昆格尼尔碎片的方向,而他本人也感觉到一阵恍惚。
在炼金矩阵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球,炙热的光从中传逸开来,仿佛从中出现了一颗微观的恒星。路明非的血液与昆格尼尔的碎片一同升到空中,环绕着光斑飞旋。
老唐的吟诵声此刻完全脱离了人类声带的极限,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瞳被点燃为炽热至极的金色,表情也近乎迷醉,仿佛古老部落的祭司,在举行神圣的通灵仪式。
神话时代的残存遗响在穹顶下震荡出青铜钟般的轰鸣,在鲜血与昆格尼尔碎片完全融合的瞬间,整个餐桌上的炼金矩阵一齐爆发出超新星诞生般的刺目光芒。
光芒落下,在餐桌上所镌刻的炼金矩阵突然不受控制的扭曲起来,它们脱离了老唐的控制,脱离了载体的拘束,像是游蛇一般向矩阵的内部逆向生长。
无数炼金符文以疯狂的速度诞生又崩碎,仿佛宇宙演变的过程,又好像巨树的年轮在疯狂的轮转当中诞生出一圈又消退掉一圈,行星级生命的一尊虚影投映在了这方餐桌上,无数细小的枝桠从餐桌边缘蔓延向虚空。
路明非突然想起老唐之前所说过的话,行星级生命有吞噬就有诞生,而树木则是最佳的载体,那是唯一同时连接大地与天空的造物,根系从大地中汲取死亡的养分……
而枝干向空中延展,意味着可能的新生!
昆格尼尔的碎片仍旧在流转重组,路明非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透明,而是真正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某种超越五感的知觉正在他意识深处苏醒,路明非觉得自己变得轻盈异常,哪怕是作弊码的加持也从未让他有过如此感受,仿佛有亿万根银线正从时间尽头蔓延而来,轻柔地缠绕住他的灵魂。
传说中的命运三女神就是用银线代表一个人的命运,时间和命运的银线纠缠交错,朝着无数条未知的可能性前进,它们裹挟着路明非的灵魂,邀他见证一场大宴。
当第一枚世界树年轮在虚空中完整成型的瞬间,老唐的右手穿过炼金矩阵的中央光斑,准确抓住了那截正在重组的昆格尼尔碎片,耀眼的光芒顺着老唐的指节攀援而上,将他的整个身躯点亮为同等耀眼的新星。
老唐的身躯与昆格尼尔碎片一同共振,他的皮肤寸寸龟裂,从中漏出灼目的流光,又在‘不要死’的加持下恢复,老唐发出剧痛的怒吼,从他的黄金瞳之中流出血泪。
“老唐?!”酒德麻衣惊呼出声。
老唐没有回答,他用力攥住昆格尼尔的碎片,从中发出类似玻璃杯裂开的清脆声响。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连光线都凝结了,但下一个瞬间,整个穹顶皇宫的地基都开始隆隆震颤,这座由伟力铸就的高山甚至无法承受世界树投影的短暂驻足。
隆隆声中,老唐朝着路明非的方向伸出左手。
“就是现在,”他的吼声里带着宛如嘈杂信号般的杂音,“抓住我的手!!”
但路明非没能回应老唐,因为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谵妄状态,无边的光线和奇景在向他敞开,错综复杂惹人迷乱,而他连挪动一根指节都做不到。
酒德麻衣冲上去抓住路明非的肩膀,才惊觉此刻的路明非轻得吓人,甚至他的肉体正在逐渐显得透明。
“这么乱来的实验真不应该拍脑袋决定的!!”
她抓住路明非的手,让他与老唐的左手相握。
——路明非突然听见潮水声。
潮水是冷的。冷得像蛇群在椎骨间游窜,它们的鳞片带着爬行动物特有的冰冷,路明非在冰冷的潮水中看到无数其他世界线的碎片,其中的每一块碎片都在放声尖叫。
不同的命运在他的面前铺展,路明非看见自己跪在东京塔顶,怀中女孩的和服下摆浸满血渍,她戴着的蝴蝶发饰正在锈蚀成灰。他伸手去捞,指尖却穿过十七岁的盛夏,触到卡塞尔学院林荫路上从枝杈间漏下的点点阳光。
那些轻柔的银线突然就变了,千万根命运的丝线变作千万根钢针,在被岁月烧得通红之后又刺入骨髓,每根丝线都在撕扯着不同时间线的记忆残片,最后又刺到路明非的身上。
也许命运本身就不是轻柔的东西,而任何想要窥探命运的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更多的银线刺了过来,路明非看到不同世界线的命运在自己的面前展开:
他看见在三峡水底没能拔出七宗罪的自己,浑浊的江水倒灌进自己的血管,又被老唐的爪子撕开腹腔;看见楚子航的村雨插在高架桥的入口,在刀刃上凝着永远不会干涸的雨水,但刀刃的主人却不知去向;看见凯撒的镰鼬在风暴中哀鸣,它们抱定死志冲向风暴,却被命运织成的罗网绞成血雾。
泪水无声的滴落,直到这时路明非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每滴眼泪上都有着不同的画面:有时他是被奥丁的昆格尼尔贯穿心脏的祭品,有时他是高架桥上某个燃烧的残骸,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放映厅的阴影里,看着银幕上的英雄们走向既定的终局。
还有更多的路明非,他们从这样那样的故事和世界当中归来,在旧故事当中带着新的抱负和感悟。
灼热的命运烧不死他们,而他们则在考验里被烈火烁成金子,汇聚成全新的伟岸洪流;他们的力量叠加起来甚至能够撼动世界的根基。
“这他妈的……你们这是写小说还是拍电影?多元宇宙都整出来了。”
路明非很想骂娘,但从他的双眼落下泪来,他感觉到悲伤,而那是所有路明非、甚至所有人的共有悲伤。
命运的丝线接二连三的断裂,其他路明非们的故事也在接二连三的消散,到最后只剩下了一根命运丝线,被他紧紧攥在拳头里。
——那是独属于他的命运之线。
路明非张开手掌,看见自己的手掌被命运之线切割得鲜血淋漓,他的掌纹正在重组成世界树的脉络,那些被斩断的、被遗忘的、被篡改的因果,此刻全在血肉里野蛮生长。
“干活啊明明!!”老唐的嘶吼声从现实维度传来,带着金属共振的余音,“别傻愣着!”
路明非惊醒,他惊觉自己正在滚滚的潮水当中前进,指引着他的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命运之线,和其他的路明非或者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就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路明非攥紧了手中的命运之线,逆着浪潮跋涉而上,他看到周遭的潮水化作锐利的碎片朝他刺来,但他不闪不避,只是前进。
汹涌的炼金符文四处溅射,将所触及到的一切都变作炼金矩阵,但即使是如此数量的炼金矩阵也难以抑制他们所召来的传奇造物,老唐的骨头已经经过了数轮的碎裂和修复,但他还是没退一步。
他需要担任一个变阻器的作用,分担路明非在观测世界线过程当中所收到的伤害,否则路明非或许会被汹涌的乱流撕碎或者带走。
“喂!!你们是想拆了老娘的……”远处,夏弥气势汹汹地踹开餐厅大门,但下一秒直接在原地愣住,“这是什么情况??”
“等一下,夏……路明非?!”楚子航也愣住。
“简单解释的话就是实验失控了,”酒德麻衣言简意赅,此刻她也只能握紧怨怒,“老唐?能听到吗?!”
整座餐厅开始剧烈震颤,那些悬浮的昆格尼尔碎片突然加速旋转,在离心力作用下形成耀眼的星环。老唐那身被水泡过随后又蒸干的衬衣在能量乱流中碎成了飞舞的布条,他的后背呈现出龟裂的裂纹,但其中并没有流血,而是流光。
“路明非……!!”
老唐的吼声淹没在金属的蜂鸣声中,“还没搞定吗?!”
——路明非在潮水中前进。
他跋涉过其他所有的世界线,他的手掌被命运之线切割出深深的伤痕,难以言喻的痛苦伴随着命运一同到来,但路明非始终前进。
终于,周遭的潮水都退尽了,而在铅灰色的潮水落尽之后,路明非看到上杉绘梨衣在命运的海天尽头亭亭而待,有风吹起她暗红色的长发,带来熟悉的香味。
“我的爱人,是银铸的女神。她的到来,将照亮我的余生。”
有唱诗的声音从远处响起,路明非看着上杉绘梨衣的双眼,在命运的尽头和她对视。
“只是我不知她在何处。”
朱砂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