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波光潋滟,倒映着天边昏黄的残阳。方梦华站在船头,望着沿岸一片素白,心头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扬州城内,白幡随风飘动,家家披麻戴孝,如同去岁一般。去年是北伐初起,扬州义勇军的百姓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随军征战淮南;而今一年过去,北伐虽胜,却也留下了满城丧魂。
她走下船,身后跟着闻人杰、包完、吕将等人。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她来,纷纷屈膝叩拜,无声地抽泣着。她看着这些面容枯槁的老者,满身污渍的寡妇,还有一双双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心口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让他们站起来吧。」她低声道。
包完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忽然有个孩童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方梦华面前,嗓音稚嫩却带着哽咽:「首相……我爹说,他要打赢了,就带我去看扬州的大明灯,可是……」
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
方梦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他已经打赢了。」
孩子愣愣地抬头看着她,眼神迷茫。
「这座城,还在;这条河,还在;你们的家,还在。」方梦华轻声道,「他们以性命换来的这一切,不会白白付出。」
她站起身,转身看向百姓们,语气沉稳:「大明不会忘记任何一位烈士,战死的将士,会得到应有的厚葬;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国家的抚恤。这是我们对他们的承诺。」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方梦华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承诺无法换回他们的生命。唯有让这座城变得更好,让你们的孩子不必再面对这样的苦难,才是对亡者最好的告慰。」
她转身继续前行,百姓们纷纷退让出一条道路,她一步步走向扬州义勇军的祠堂。
祠堂内,香火缭绕,黑色的灵牌一列列整齐摆放,烛光映在上面,仿佛他们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守望着这座城。
闻人杰站在一旁,神色沉重,缓缓道:「山阳漕帮这些年,老兄弟们一个接一个走了。从宣和年间算起,如今十不存一。」
方梦华微微闭眼,低声道:「关弼的灵位呢?」
闻人杰上前一步,在祭坛前点燃一炷香,指向最中央的一块新牌位:「就在这里。」
方梦华看着那块刻着「义烈大剑客关弼」字样的灵牌,心头一阵酸楚。关弼,是闻人杰最信赖的生死兄弟。这次宿迁会战,她被万户侯悬赏打了鸡血的伪齐兵包围时,他为了掩护她,死在了伪齐军的乱刀之下。
「他曾说过,」闻人杰喉头发紧,「如果哪天死了,就把他埋在运河旁,他这一辈子都在水上讨生活,也想葬在水边。」
方梦华点了点头,郑重道:「本座会让人在钟山长陵择一风水极佳之地,为他厚葬。」
闻人杰低声道:「还有他老伴赵菱和济水帮兄弟窦辦。」
方梦华微微一怔,片刻后缓缓叹息:「当年金陵还未建国,他们就在蓼儿窪枉死在楚州宋军的围剿之下……未能在钟山长陵留名,是我的疏忽。」
「不是妳的错。」闻人杰摇头,「当时战火连天,谁也顾不上这些。」
方梦华走到赵菱和窦辦的灵牌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声音低沉却坚定:「那就让他们在关弼身旁安息,三位义烈英魂,同享香火。」
「……谢圣姑。」闻人杰低下头,眼眶微红。
方梦华轻轻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风徐徐,运河水缓缓东流,宛如一条银练蜿蜒入海。夕阳西下,远处残阳如血,映红了云天,也映红了那座古旧的石桥——红药桥。
这座桥,曾是扬州最寻常不过的一道景色,桥旁曾有红药花开得繁盛,文人墨客在此吟诗对句,青衣小童在桥上嬉闹,歌妓在二十四桥畔低声浅唱。然而,自从胡马南窥,扬州两次血战之后,这里已然成为一座埋骨之地。
去年春夏,方梦华曾在此指挥扬州宋军民壮死战最后全歼完颜宗望,生生将金军阻挡在江北。如今,她再度踏上这座桥,身后是闻人杰、包完、吕将等人,远处的百姓和士兵则静静地望着她。
桥畔仍留着斑驳的血痕,曾经的红药花已被战火蹂躏,枯败凋零。但方梦华却知道,它们来年还会再生长,正如这座城——哪怕战火将它摧毁千遍,它仍会从废墟中站起。
她缓缓抬手,在桥边的石栏上,执笔题下: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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