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紫宸殿。
李世民正在阅览奏章,徐惠陪侍在他的身边。
李世民拿起一份奏章,仔细地观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只听“啪”的一声响,他把那封奏章摔在了文案之上。
徐惠很少看到李世民发这么大的火,也是吓了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震怒?”
李世民站起身来,倒背着双手,在厅堂里来回直溜,口中骂道:“青雀那个逆子太让朕失望了!
朕屡次给他机会,他没有一次能够把握好的。
本来,此次出征,朕就是不同意的。
他再三请求率兵出征,朕若不准,又怕委屈了他的材料。
于是,朕好不容易凑了三万精锐骑兵给他,而且,每名军士配备了两匹战马给他。
这么优厚的待遇,他居然又中了人家的圈套!
人们常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是,他为什么如此不长心,一次又一次地让朕失望呢,这不,他和他的军队又被人家围困了起来,又派人前来求援了。
正派李靖到周边去征调军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消息。
眼看粮草就要断绝,军心不稳。
你说让朕怎么办?
徐惠一听明白了,劝慰道:“陛下,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你就是急坏了身体也没用啊。”
“这已经火烧眉毛了,怎能让朕不着急?”李世民是越说越气。
“陛下,不必着急上火。
臣妾听说,陛下当初起兵之时千难万难,比起现在更是艰苦十倍也不止。
陛下每每都能在极端困难,缺兵少粮的情况下,战胜敌人。
如今,我们大唐四海一统,兵强马壮,就算越王在前方受了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话是开心锁,你还别说,经过徐惠这么一宽慰,李世民的心里亮堂多了。
他点了点头道:“是啊,当初确实比现在还要艰难很多!”
“臣妾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徐惠的一双美眸看向李世民,眼里尽是柔情:“臣妾没有来到宫中之前,就已经听说了,太子李承贤十分贤明,英明神武,而且,率兵征讨了吐谷浑,对西域那边的情况非常熟悉,陛下为何不派他前去呢?”
“这——,”其实李世民和汉武帝也有相似之处,他也不是不允许女人染指军国大事的,若换做是别的妃嫔说这样的话,他肯定会呵斥于她,甚至直接把她打入冷宫。
但是,徐惠和别的妃嫔不一样,在李世民的心中占有着重要的地位。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道:“当时,魏征也是这么说的,他也建议让李承乾做平西大都督,统兵前往征讨焉耆。
但是,泰儿坚决要求前去,他再三保证,说这次有信心打败焉耆。
同样,都是朕的儿子,此前,李承乾已经征服了吐谷浑,所以,朕也想给李泰一个立功的机会。
但是,朕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是这样不小心!”
徐惠的双手放于腹前,徐徐说道:“陛下,臣妾对此有不同观点。”
“哦,你有什么看法?尽管说来。”
“如果说上一次,越王不小心中了吐谷浑人的圈套,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越王也很聪明,他定然会吸取教训的。
那么,这次他又中了人家的埋伏,臣妾认为肯定不完全是越王的过错了。”
李世民觉得徐惠的见解有点独特,便问道:“那么,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记得当年汉高祖夺了天下之后,因为韩信的功劳太大,功高震主,刘邦对他十分忌惮。
于是,刘邦先是把韩信从齐王改封为楚王,又从楚王降为淮阴侯,一步一步地削夺了韩信手中的权力,逐步降低了韩信的地位。
韩信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却受到如此冷遇,因而心中不满。
于是,他便暗中和陈豨联合起来,打算夹击刘邦。
后来,由于事情不密,这件事被吕后得知了,吕后设了一个局,派萧何把韩信给拽到了未央宫,斩杀了韩信。
这件事呢,从表面上看,只是杀了韩信一个人的个案,其实,并非那么简单。
因为韩信是七个异姓诸侯王之一,这么一来,彭越、黥布和卢绾等心里都惶恐不安。
再后来,他们基本上都反了。
刘邦又率兵一一进行镇压,最终,刘邦在征讨黥布的战斗中被流矢射中,不久刘邦便驾崩了。
如今的形势是,去年李靖率兵征讨了东突厥,今年又消灭了吐谷浑,你想一想,西域诸国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他们必定会认为陛下只是在寻找理由和借口将他们逐个消灭。
因此,这样就迫使他们不自觉地联合起来对抗咱们大唐。
西域有那么多的国家,包括焉耆、西突厥、高昌、龟兹、回纥、薛延陀和吐蕃等。
你说,越王的三万骑兵再厉害,能斗得过那么多的国家吗?
所以,越王战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世民听了徐惠的一番话之后,点了点头,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懂得这么多!
照你这么一说,此次兵败不完全是泰儿的过错了。”
徐惠抿嘴一笑,道:“陛下,臣妾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此次兵败主要的责任不在于李泰,而在于陛下呀?
对于此次出兵,陛下并没有经过慎重的考虑,而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在历史上,秦国在长平之战中取得了胜利,坑杀了赵国四十五万人马,若按照白起的意思,便打算一鼓作气拿下邯郸。
但是,范雎怕白起的功劳太大,将来地位将凌驾于自己之上,于是,范雎便以将士们已经太过疲惫为由,劝说秦昭襄王把白起调了回来,从而使秦军错过一次消灭赵国的绝好机会。
后来,秦军再次围困了邯郸。
在这种情况下,赵国派平原君赵胜带着毛遂等二十名随从出使楚国。
他们拜访了春申君黄歇,最后,楚考烈王撕毁了与秦国之间的盟约,派兵支援赵国,与此同时,赵国又联合了魏国。
魏王派晋鄙率领十万大军准备支援赵国,可是,秦昭襄王给魏王写了一封恐吓信,说谁敢支援赵国,等秦国收拾完赵国之后,就去收拾他!
于是,魏王下令让晋鄙驻扎在半道上,原地不动,观望时局。
信陵君托如姬从魏王那里窃得兵符。
信陵君带着兵符,和大力士朱亥一起到达了晋鄙的军中,击杀了晋鄙,掌握了兵权。
信陵君把十万人马进行筛选,还剩下八万精锐。
他率领这八万人马前去支援赵国,共同抵抗秦国。
最终,秦国在魏、赵、楚三国联军的围攻下,迫不得已退兵了。
此次,越王率兵出征,和那一次秦国征讨赵国的邯郸不是有共同之处吗?
只不过六国在秦国的东边,西域诸国在咱们大唐的西边。
那时六国是齐,楚,燕赵,韩,魏,而如今的西域诸国是高昌、吐蕃、西突厥、回纥、薛延陀和龟兹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完全孤立的,而是错综复杂有的。
他们相互之间有矛盾,也有合作。
有的已经联了姻,他们通过这种手段勾结在一起,共同夹击越王,越王怎么能是他的对手呢?”
李世民看着徐惠说:“你分析得不错呀,没想到你除了会写诗之外,还懂得这么许多。”
这时,李世民拿出一张地图铺在了文案上。
他眼里盯着地图上的焉耆,用手在地图上比画着对徐惠说:“你看,这里是长安,一直往西,这里是焉耆。
我们两国相距万里,我们唐军要想去攻打焉耆,必须要穿过高昌、吐蕃和西突厥的防区啊,
所以,这本身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
徐慧低头看了看那文案上的地图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啊!
西突厥和焉耆之间是联了姻的,两国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如果想取得此次征讨焉耆的胜利,必须要分化瓦解焉耆和西突厥之间的关系。
否则,咱们唐军只要一打焉耆,西突厥的援军便赶了过来,这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儿。”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可是,要想离间西突厥和焉耆之间的关系又谈何容易?”
徐惠听到这里,沉思了片刻,皱起了双眉:“陛下,离间计在历史上不是有很多经典案例吗?
比如说,赵国名将李牧是一个善守大将,人家打仗就没败过。
他曾经多次打败过匈奴,也曾迫使秦军退回函谷,无法向东前进一步。
到最后,秦军只要一遇上了李牧,脑袋都疼!
后来,秦王想出了一个办法,派出使者,携带重金去贿赂赵国的丞相郭开。
郭开唯利是图,不管是谁,只要和他过不去,他便会在赵王的面前使绊子。
老将廉颇不就是被他挤兑走的吗?
郭开收了秦国使者的钱,答应办这件事。
于是,他便在赵王的面前说李牧的坏话,说李牧之所以不进攻秦国,是在养寇自重,说李牧已经与秦国相互勾结,准备谋取赵国。
赵王也是个没有主见的人。
最终,他半信半疑派人替换了李牧,把李牧下到狱中,最终,李牧惨死在狱中。
再说,刘邦不也用过此计吗?
刘邦打不过项羽,经常被项羽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他急得头疼。
后来,他找陈平商量对策。
陈平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用你管了。
首先要离间的对象就是范增,因为范增是项羽手下的头号谋士,为项羽集团的发展壮大,出了不少好计策。
陈平花重金收买了项羽手下不少高官。
他们在背后议论说,范增就要投靠刘邦了,不久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项羽是半信半疑。
有一天,项羽派使者到刘邦那里去。
陈平先是故意让人摆了一桌上好的酒席,非常热情,后来,听说那名使者是项羽派来的,
负责接待的人说,‘哦,我原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呢,原来不是。’
负责接待的人把那些美味佳肴撤了下去,又重新换了一桌不像样的饭菜,招待项羽的使者。
那名使者当然生气了,他回去之后,便把这件事向项羽做了汇报。
项羽便怀疑范增和刘邦之间有勾结,于是,对范增便起了疑心。
范增心想,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在这里待着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范增就说自己年龄大了,体弱多病,要回老家安享晚年,没想到项羽竟然同意了,没有挽留范增。
范增赌气离开了项羽的军营,在回老家的路上越想越气,后来背上的毒疮犯了,范增便死了。
再说曹操,曹操当年和马超、韩遂的联军交战。
西凉军甚是骁勇,双方交战了多次,曹操也讨不到便宜。
后来,曹操便给韩遂写了一封信。
他故意在信上做了涂改,而那一封类似于草稿的信送到了韩遂的手上之后,韩遂把那封信打开之后一看,韩遂见信上有涂改的痕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马超便问韩遂:‘曹操给你写了什么信?
拿来我看!’
于是,韩遂便把曹操写的那封涂改得不成样子的信递给了马超。
马超一看,心想莫不是韩遂有意把关键的信息给抹去了吧?
那说明他心里有鬼。
马超心想韩遂和曹操之间肯定有勾结。
从那以后,马超并对韩遂起了疑心,不久,双方发生了内斗。
马超拔剑砍去了韩遂一条臂膀,双方火拼。
最后,韩遂降了曹操,曹操打败马超,大获全胜。”
听了徐惠的这番话,李世民脸色稍缓,笑道:“你以后可以做朕的军师了。”
徐惠抿着嘴一笑:“陛下,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这不过是在班门弄斧,我哪里能做得了你的军师?你真以为我是徐懋公啊。”
就在这时,李承乾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跪伏在地上,口称:“父皇!”
李世民转过身来,低着头看了看他:“起来吧!”
李世民发现李承乾又长高了,身体比以前也结实了许多,倒有几分大唐君主的气象了。
李承乾站起身来之后,又向徐惠施了礼。
徐惠也以礼相待。
然后,问道:“父皇,你找我?”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从文案上把李泰派人送来的奏章递给了他。
李承乾接过一看,皱起了眉头,问道:“父皇,你打算怎么办?”
“朕把你叫过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儿。
朕想听听你有什么主意?”
“儿臣以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一味地硬拼,恐怕不是办法。
我们当从政治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比如采用离间的办法,分化瓦解焉耆和西突厥以及其他西域诸国之间的联盟,把焉耆给孤立起来,然后,就好对付了。
而如今的形势是,如果我们攻打焉耆的话,其他西域诸国便会来帮助他们,
也就等于同时和西域诸国作战,那难度将要大得多!”
闻言,李世民和徐惠对看了一眼。
李世民也没想到,李承乾的想法和徐惠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谋而合。
李世民有意问道:“哦,离间计?”
“是的,如今的焉耆最重要的盟国是西突厥,他们双方已经联了姻,关系十分牢固。
记得,我们在征讨吐谷浑的时候,开始的时候,西突厥曾经出兵支援过吐谷浑,后来,西突厥因为畏惧我们唐军的强大,开始采用观望的态度。
那是因为:
其一,西突厥和吐谷浑之间并没有联姻;
其二,吐谷浑的地理位置和焉耆不一样,焉耆距离西突厥较近,吐谷浑距离西突厥比较远。
其三,焉耆的葡萄酒非常有名,西突厥很多人都爱喝葡萄酒,
同时,葡萄酒也给西突厥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所以,焉耆一旦被我们大唐打败的话,也就等于说,西突厥断了一条财路。”李承乾分析说。
李世民听了之后,笑了笑,心想承乾果然大有进步啊,这行了惯例就成了大人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分析问题头头是道。
李世民就说:“焉耆和西突厥之间的关系的确非常紧密。
焉耆位于长安的西边,西突厥在长安的西北方向,他们两国之间有所交集。
那么,你打算如何离间焉耆和西突厥之间的关系呢?”
李承乾再次施礼道:“父皇,具体怎么样离间,儿臣现在也没有想好,只能说,到时候见机行事,见景生情吧。”
“今天,朕把你找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请父皇示下。”
“朕打算派你到焉耆去把青雀替换回来,你可愿意?”
李承乾一听,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父皇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李世民接着说:“当初,朕也是打算让你去的,可是青雀苦苦地哀求,非要统兵前去,你说,你们两个都是朕的儿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朕很为难啊,朕也想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没想到他还是毛嫩,可能还是太年轻了吧,又吃了败仗。
你对西域那边的情形还算是比较熟悉的,所以,朕打算把你派过去。”
“父皇,你为何不让李靖前去统兵讨伐焉耆呢?
李靖打仗从来没败过,是个常胜将军呀。”
李世民倒背着双手,在厅堂里缓缓地踱着步子,道:“你现在还没有坐到朕的这个位置上,所以,你考虑的问题角度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错,李靖带兵打仗是没的说,朕也很放心,所以,朕才多次让他独当一面。
不过,诚如红拂女所说,李靖去年征讨东突厥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他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身体大不如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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